作者:judichang
半夜叩门鬼叫人,应声开门见黄泉!
王大胆是四乡八里有名的肥胆之人,天不怕地不怕。乡里的小孩儿编了顺口溜儿:
王大胆儿王大胆儿;
天不怕来地不怕。
整日黄汤挂过肠,
打得小鬼也叫娘!
话说这个王大胆儿也挺怨,这天下间哪儿有什么都不怕的人,肥胆之名也是缘于他那营生的活计——守夜人。什么叫守夜人?也就是那义庄的门房,专门看管那些无主的尸首。
义庄不大破旧的很,门窗不挡风,屋顶不遮雨,半夜还有那老鼠在房梁上闹翻天,一连串儿的“咚咚”声,初听觉得渗的慌,挺多了就觉得闹心。按王大胆儿的话说,就像那梆子声儿,声声都卡在点儿上,跟听戏似的。有人问他,守着这一屋子死人怕不怕?王大胆儿斜睨了眼问话的人,撩撩衣服,拍着胸脯,扯着嗓子喊:“怕?怕他姥姥!老子活人都不怕,还怕他个死物儿?!”听者,有的乍舌、有的大笑,有的听不过去的说:“哎哟,我说王大胆儿你也忒个目中无人了。这话也能乱说,小心造了嘴孽哟!”王大胆儿不以为然,边是嘴里骂骂咧咧,边灌着黄汤儿。
话虽这么说,其实王大胆儿心里明白,守着死人怎么不怕?白天还好说,太阳照着怎么都觉得阳气儿足;可到了夜里,整间屋子全是死人,就他一个出气儿的。不刮风还好,一刮风门窗“吱吱”响,从门缝儿、窗缝儿、墙缝儿里透出来的风,吹得油灯遥摇摆摆、似灭非灭的,映得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再加上那似有似无的老鼠“梆子”声儿,还谁来试试,不得吓掉半条命?!
这也就不难怪王大胆儿整日介黄汤灌肚儿了。酒喝多了,反应迟钝、神经麻木、昏昏噩噩的,对那些个“鬼影儿”也就不那么注意了。
日子也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着,只是有一天——
“哎,老头子的,你说这都晌午了,咋也不见那王大胆儿来打酒啊?”酒铺子的老婆娘一边儿擦桌子一边儿问倒酒的自家男人。
“是啊,平时这会儿早该来了?难不成调沟里啦?还是又去偷看人家小媳妇儿洗衣服啊?”酒铺掌柜的也纳闷。
“我呸!你当人人都跟你似的,猪油蒙了心了?”老婆娘朝地上吐了口口水,甩着抹布近了后堂。
四里八乡的就那么大点儿地儿,掉个铜钱儿都有人知道,那王大胆儿连着两天没来打酒,这消息就跟那晴天劈了个雷——炸了锅了!
义庄建在村子尽西头,周围本就没什么住家儿,平时没事儿谁也不往哪里去。可今天义庄门口热闹的跟娶媳妇似的,堆满了人,七嘴八舌的吵吵,就是没人上前敲门。
终于有那耐不住性子好事儿的,走上前,抬手要砸门。可这手刚拍上门还没等使劲儿,门“吱扭”一声儿自己就看了。周围的人忽然连气儿都不出了,那开门声儿就凸显得大。
“啊!!!妈呀~~~”那砸门的人一屁股坐在了门槛儿上。
众人往里一探头,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王大胆儿目凸眦裂,嘴大张着像个黑洞,嘴角还挂着干了的白沫子。四周散发着淡淡的臊臭味儿,裤裆周围留下一片暗暗的痕迹。那样子就像是活活——吓死的!
众人报了官,没一会儿衙门的衙役和仵作就来了,验了半天也盘问了半天,也没查出什么。官差遣散了众人,把王大胆儿的尸首抬进义庄放到木板床上。县里唯一的捕头——刘捕头问仵作:“查出来了,怎么死的?”
仵作犹豫了片刻,低沉的说:“不瞒刘捕头,这王大胆儿跟前几个一样是、是活活吓死的!”
这刘捕头面色凝重,不由想起这个义庄之前的几个守夜人。那都是早年的旧事儿了,每隔个三、五年,义庄的守夜人都会横死,且死状一样,双目凸睁,眼角爆裂,口吐白沫,下体失禁。都是吓死的。
刘捕头六十多岁,到了这个年纪本是不能再当捕头了。可这个县实在是小,而且偏僻,外加刘捕头为人稳重,对人厚道,且经验丰富,县令就一直让他守着这个位置。衙门上上下下对他到也尊重的很。
话说刘捕头看着王大胆儿的尸首,想起了年轻的时候押送犯人,曾路过一个荒村,为何叫荒村?那时因为自打他们进了村子,就没看见一个活人。满街的荒草,那叫一个荒凉。看着那叫一个慎人。
“赶紧走吧,趁着天明赶紧走吧!”
刘捕头寻着声儿望到缩在墙角一个老乞丐。
刘捕头心知出门在外须低头的道理,弓下身子语气颇善地问道:“敢问老人家,何出此言?”
“哎,半夜叩门鬼叫人,应声开门见黄泉!几位官人还是趁早走的好!莫要像这村子一般,唉!”老乞丐颤颤巍巍的说,“走的走,逃的逃,留下的全是死人。”
“老人家为何还不走?”刘捕头听了老乞丐的话,心里不禁寒意丛生。
“我?全家都死了,能去哪儿?不如早早被收了,去下面跟家人团聚啊!”老乞丐泪眼混浊,“官人是个好人,赶紧走吧!一定要记得——半夜叩门鬼叫人,应声开门见黄泉!莫开门!莫开门啊!”
“刘头、刘头,您这是怎么了,一头汗?”仵作在旁边推了推陷入回忆中的刘捕头。
“六儿”刘捕头转身对旁边的衙役说道,“你去把打更的叫来,我有话问!快!”
“哎!”六儿应了声就赶紧转身出去了。片刻,打更的就被找来。
“小的见过刘捕头,不知您较小的来由什么吩咐?”打更的哈着腰问道。
“你给我仔细的想想,前天晚上,你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没什么啊?”打更的纳闷。
“仔细想想!比如有什么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不一样?哦对了大约三更天的时候,我正好走到西头,好像听见义庄这边有人敲门,声还挺大,我还纳闷儿谁半夜三更的跑义庄干什么。”说着说着打更的脸色变了“刘头,难不成?”
“半夜叩门鬼叫人,应声开门见黄泉!”刘捕头嘴里念叨着,“逃不开啊,逃不开啊!”
由此,只要天儿刚刚擦黑,家家闭门闭户,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绝不开门。而且家家门口放着香炉燃着香。
(这是我奶奶在我小时候给我讲的,只有很短的几句。就是为了不让我晚上出去玩儿,当时着实把我吓得不轻。)
窗里窗外几重天,一窗阴阳两相隔
一次朋友聚会,大家酣畅淋漓的喝了一通。其中两个人是情侣,喝了点儿就说话也就皮了起来,男方说:“说说我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就看上你了?”女方也还击:“得得,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换行不行!”我们都哈哈大笑,只有一个人低头锁眉不语。
“怎么了?”看着她的样子我不禁问。
“没事儿,听他们的话让我想起一个人”朋友抿了下嘴,接着说“光喝酒也没意思,不如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如何?”
“好啊”“好啊”……众人赞同。
朋友清了清嗓子,缓缓地讲了起来……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儿了,大约九、十岁那会儿。我家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四九城里,也算个大族,家里极重辈分、规矩之说。那会儿我父母经常出差工作,就把我寄养在爷爷奶奶家。那是一个胡同里的四合院,不小,格局也是传统那种坐北朝南的正房,东西厢房,耳房,大院子及影背墙。爷爷去世得早,奶奶独自住在正房。正房隔成了前后屋,前屋住人,后屋是小祠堂。东厢房住的是大伯一家。因为我还小所以表姐陪我住西厢房。家里辈分比较复杂,年龄差距往往都很大。表姐比我大了十一岁,已经上班了。”说到这儿,朋友顿了一下,抿了一口酒才接着讲。
“住过平房人的人应该知道,对着门的墙上都会开一道窗。那窗要比一般的高一些,是为了方便通风和采光。我和表姐的双人床就靠在窗下。我经常踩着床趴在窗台上往外望。窗外是一条后巷,平时没什么人走,路灯也就剩一个还能发出一点昏黄的光。表姐老是唠叨我说一条破巷子有什么可看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一般表姐说完,我就会和她打闹一阵子然后睡觉。表姐很漂亮,皮肤很白,眼睛细长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而且笑的时候脸蛋上还会笑出两个小酒窝。表姐头发很长的,平时都编成辫子,晚上散开来就会卷卷的,我也总想有这样一头卷卷的头发。
日子过得很平淡也很开心,直到有一天晚上事情就全变了。那晚我睡得很早,可在半夜我却被一阵吹吹打打的嘈杂声吵醒。那声音是从后巷传来的。我站在床上透过窗户向外望,那景象我从来没见过——窗外根本不是我所熟悉的后巷。暗红色的夜空,漫天飘着黑色的花。”
“黑色的?”“曼朱沙华!那可是传说中阴间才开的花,据说那花长在黄泉岸边,吸食鲜血而活,花的颜色并不是黑的而是极深的红色,那是无数鲜血凝聚的颜色。”有的朋友借口说到了出来。
“当时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那花看着很慎人,却又让人移不开眼。而且窗子对面也不时平时的灰墙,而是一望无际的黑色的土地,看不真切只觉得地面湿湿的,泛着暗暗的光。我只觉得耳边的唢呐锣鼓之声越来越大,吵得我头痛。我看到远处有个红点儿一跳一跳越来越近——是一顶大红的轿子,就像古时结婚的喜轿。那种感觉就像电影里跳跃的镜头,眨眼的功夫就近了好大一段距离。那轿子并不奇特,奇特的是抬轿子的——不是轿夫而是四个蒙着喜帕的新娘。大红的喜服,镏金的大红盖头,随着风一鼓一鼓的摆动着。我看着总觉得那里别扭,是的,那四个新娘脚离着地面悬在空中,而且那轿杆子也不是搭在她们的肩上,更像是轿杆子吊着新娘子在前行。
那顶喜轿就从我的窗前划过,摇摇摆摆的跳跃着消失在尽头。那唢呐锣鼓之声也渐渐消失。我犹豫了一下慢慢打开窗子,打开的同时窗外又恢复成以前的样子——昏暗的后巷,灰白的墙。一阵夜风吹来,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奶奶告诉我表姐病了,发高烧,昨夜窗子没关着凉了。是啊,深秋了难怪会那么冷。大人怕我被传染,让我跟奶奶睡正房。姐姐在西厢房养病。从那天起,我每晚都会做同样的梦——黑色的花、大红的花轿、被吊着的新娘还有那吵杂的唢呐锣鼓之声。我的梦不断,而表姐的病也不见起色似乎还加重了。大伯把表姐送去住院,我依然跟奶奶住在正房。我晚上又作梦了,还是同一个梦,只是有了些改变。
那轿子还是摇摇摆摆一跳一跳的由远及近,只是新娘少了一个——轿子右前的那个新娘不见了,而且那轿子直冲着我的窗户过来。我从没这么近的看着他们,那轿子裹着红绸子,那绸子仿佛像会流动一般泛着红色的流彩,轿顶四个角挂着红色的流苏,随风摆动。只是右前角对应缺了新娘的位置上,那流苏的颜色与另外三个颜色不太一样,似乎颜色浅了些。漫天黑色的花越来越密,我终于闻到了那花的味道——浓烈的香,闻着心头一阵恶心,气血翻涌。轿子里我如此之近,那唢呐锣鼓之声却反而小了,我听到轿子里断断续续地传出一阵低沉的吟唱——黄泉路,锁魂轿;前世孽,此生了;座前愿,幻生灭;求来生,修行业;生生世世往复论……一阵风起,吹开了那轿帘……我惊叫着从梦中惊醒。
奶奶摸摸我的额头,问我是不是做恶梦了。于是我把那个梦讲给了奶奶听。奶奶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告诉她是从姐姐病的那晚。奶奶只是安抚了我一下,重新给我盖被哄我睡去。天亮醒来,发现奶奶不在床上。我光着脚走到后屋看见奶奶正对着爷爷的遗像念叨着:唉,躲不过躲不过,这劫还是应了验。祖辈作的孽,该是由子孙还。莫要再许愿,什么今生债来生还。人生如过场,好好活一辈子不就好了。老头子,这劫怎么就应在小娅身上?我站在门边,看着奶奶老泪纵横,心里难过也跟着哭了起来。奶奶寻声儿看见我,赶紧把我领出屋,并告诉我以后再也不去进后屋。
故事讲完了!”朋友喝完了杯中酒。众人都沉默了,尤其那对儿情侣。朋友尴尬的笑了笑,让我们别当真这是她编的。大家恍然,笑说她讲得可够真的。
聚会散了后,我和朋友同路,还是忍不住问:“那故事……”
“一场梦而已,真假已经不重要!你知道那轿帘掀起的时候我看到什么吗?”
“什么?”我问。
“是表姐,穿着大红的喜服,手里拿着盖头。头发还是编着辫子,冲着我笑。我长大后经常回老屋,奶奶老了很多。有一次奶奶从后屋出来眼睛红红的一看就哭过,禁不住我磨就告诉了我关于那个梦的缘由。其实就那么简单,我祖上的人是个有钱的大户,因门第之见曾经负了一个姑娘,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儿,还对姑娘发誓这辈子欠她的,就用自己的下辈子还。成婚之夜,那姑娘跑到喜筵上高呼不要让祖上忘了他的誓言,然后一头撞死在门口。在当时,震惊一时。其实,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我只记得奶奶当时那句话——莫要再许愿,什么今生债来生还。人生如过场,好好活一辈子不就好了。”朋友脸上露出没落的神情。
我知道朋友想起了自己的表姐,朋友叫莫宁,朋友的表姐叫莫娅。
天涯海角难聚首,一份相思两处愁
我从小就住在四九城的一个小四合院里,过着平淡而安宁的生活。日子一天天的变,我也从小四合院搬进了楼房。只是对小四合院的那份回忆从未减少过,就像是婴儿总去寻求的那份温暖一般。
还记得院子里种着两颗树,靠东边中的是枣树,挨着大门,有种余荫庇护的意思。院儿西边,靠近正房种着一棵海棠。春夏开花之时,粉粉的花瓣像极了少女的脸——羞色满颊飞。风起时,一树海棠花随风起舞,颤颤巍巍的花瓣如少女娇笑般明丽动人。满院淡淡的飘香,醉人心脾,摄人魂魄。
记得一日午后,小憩于海棠树下。迷糊间,忽觉身轻浮于空,雾起,微风拂过。顿生朦胧之感……
一阵嘈杂的人声伴着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哼!小贱人,真是天生的贱命。老娘我养你这许多年,好容易把你捧上这淮河花魁之位,留着你这清官的身子等着叫个好价钱回本儿。哪知你这天生的贱命便宜了个不知名的穷酸,害得老娘连个养狗的钱都收不回来!这事儿咱今个儿没完!
都给我听好了,从今个儿起,海棠到下房接客,能接多少接多少,一刻都不得给我闲着。不许给饭,只给喝水。哼!老娘让她连撞墙咬舌的劲儿都没有!
小贱人,你给我听好了,养你花的这几千两银子,你给我一分一毫的挣回来,到时要死要活也就随了你!
给她收拾收拾等着接客……”
透过雾,我看到两个男人架着一个满身血污,衣衫褴褛的女子,进了角落里的小屋子。
……
“乖小儿,小儿,醒醒。吃饭了,怎么在院子里睡着了?也不怕着凉。”奶奶的声音渐渐传来。我睁开眼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原来做了梦。
又过了几日,夏日午后的阳光总是让人昏昏欲睡……
“子墨,可知这淮河四绝?”
“子墨愚钝,还望吾兄不吝赐教。”
又是这雾,这风。只是进入眼中的却是两位公子,一个锦袍玉带、头缠丝绦顶镶玉;一个素袍儒衫、木簪绾髻。提问的是前者,求教的事后者。
“这淮河四绝乃是:其一,淮河画舫。雕梁玉柱,玉宇琼台,此乃‘景绝’;其二,是淮河名酒——女儿红,甘醇厚重,回味无穷,此乃‘酒绝’;其三,自是这淮河的女子,酥媚入骨,才色名冠天下,此乃‘色绝’。”说道这儿锦衣公子顿了下。
“这才三绝,那第四绝又是什么?”素衣公子不禁问道。
“第四绝,才是这淮河上最真实的写照,堪称绝中绝!乃是‘情绝’!”“啪”地合上扇子,击掌说道。
“情绝?”这素衣公子自是从未来过这烟花之地、无情之所,也就难怪对这流水无情落花更无情的事情一无所解。
“娇客过江鲫,香粉一夜情。这‘香粉’是对淮河女子的统称,自是比那‘妓女’一称文雅得多,却也更透着无情。”
“香粉随风散,空留一缕香——情绝,好个绝情寡义!”素衫公子不禁感叹。
“子墨贤弟,既然来了,就玩儿个痛快,钱财方面自是有为兄的。一旦起程赶考,这悠闲的好日子,也就没了!莫误良辰美景、佳人卧怀啊。”
……
忽的惊醒,望着头顶的海棠,心里总有着一股说不出的难受。看着眼前这少女般的海棠,总会让我想到那梦中的怜人海棠。
觉,天天都要睡,这梦却也从未断过……
“墨公子,海棠不过十淮河畔上的一个伶人,何德何能竟能与公子相识相交,实是蒙公子不弃。
海棠自小早父母遗弃,贱卖于画舫。幸有一副好皮相,得妈妈栽培,以保清白之身。只是明晚花魁大赛一过,也是逃不得卖身求活的境地。明日也是公子进京赶考起程之日。贱妾、贱妾无以为报公子不弃之恩,只盼将这清白之躯……还望公子莫要嫌弃才好……”
“……,这些身外之物还望公子能随身带,路途遥远。公子一定要保重身体,只盼公子莫忘了今晚,莫忘了淮河畔的海棠。”
……
斗转星移,春秋更替,人间白发增多少,爱恨情仇空余了。
淮河畔边多了一座孤坟,说是海棠,却也不是海棠。淮河画舫上走了个海棠,又来了个海棠。新人代旧人,只是一朝夕。
来年,坟边长出一棵小枣树,每日随风轻摇,树叶阵阵沙响。路人听那声音总像似有人在轻叹:“早归、早归……”
……
京城几里之外是一片乱坟岗,埋得都是京城附近流落而终之人。
“老余头,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坟?这快到年根儿了,上头要清户籍。”一个官差模样的人吆喝着乱坟岗看坟的老头儿。
“大官爷,这风调雨顺的太平年月儿,哪儿有那多死人晦气。只有年初的3个。”老余头点头哈腰地答着。
“对了,听小六子说你这乱坟岗也出了件新鲜事儿?啥事儿说来听听。”
“哟,可别污了您这官听。其实说来也不知算不算个怪事儿。就是去年进京赶考的一个秀才,听说没考中。结果大病一场,在京里耽搁了好些时日,最后病没治好又身无分,也就病死在街头,殓到这儿埋了。说也奇怪,今年开春竟忽地长出一棵海棠树,还开了花儿。那花可真香,老头我活这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海棠花,都快入了冬,这花儿才谢。万户钱庄的万掌柜想把这海棠移到自家院子,结果您猜怎么着?拿几个工匠刚刨开点儿土,就听见一阵阵呜呜的哭声,听着叫人心里难受说不出的委屈。工匠停下手里的活儿,那哭声儿竟也没了。吓得大家再也不敢动着坟上树,万掌柜觉得晦气移树的事儿也就罢了。”老余头说得绘声绘色,官爷听的也是一脸惊异之色。
其实官场黑暗,那秀才无财无势,空有一身才学,却无用武之地。考场营私舞弊,好好的文章被批得一文不值,一口气咽不下去,抑郁而终。这种事儿多了,那老余头自然不敢随便说,那可是掉脑袋的事儿。顶多私下里叹口气,而后照样过自己的日子。
淮河边的枣树,苦苦乞盼的痴心;
京城外的海棠,空留誓言的遗憾。
天涯海角难聚首,一份相思两处愁;
世事如何尽人意,孤雁悲鸣横长空。
PS[故事改编于奶奶的私奔鬼故事,小姐和穷小子,逃亡的路途中,小姐病故,穷小子愣闯阎王殿,结果两人变成奈何桥边的桥柱,隔河望,无聚首。奶奶那时的故事讲得比较土,但却让我觉得那么动听、动人。奶奶的故事就这么短,但总是让人回味。]
宽容不是用来说而是用来做的!
寒冷的秋夜,漆黑的楼道,昏黄的灯光,回响着脚步声。
一层一层,我怎么就那么背?加班、电梯维修、家住7楼!
哼哼~等我有了钱,我就义无反顾的搬家,卖了这破房子,谁爱住谁住!
老楼的楼梯曲曲折折,没有窗户,全靠几个半死不活的破灯泡照亮,冷笑两声儿继续上楼!
也许这气氛真的不适合冷笑;也许在漆黑的寒秋的深夜不适合冷笑;也许在这寂静无声的楼道真的不适合冷笑!我的后脊梁冒着阵阵寒气,因为我听见这层楼梯的尽头传来一阵女孩儿的哭声——嘤嘤呜呜的连续不断,还伴随着短促的抽泣声。
如果这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听见这个哭声,我可能会觉得哭的人可怜,哭得挺伤心,没准儿还会博出我少有的同情心。可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我的心里就只剩下发毛发怵!我只想骂人暴走,这是谁家的倒霉孩子大半夜的在楼道哭!
楼道的灯是声感的,亮一会儿就会灭。黑,就这么突然降临了。一片漆黑,只剩下那怵人的哭声和我短促的呼吸声,恰恰这两种声音都无法使楼道的灯亮起来。肢体僵硬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用力拍拍手。一下、两下……N下,妈的!用不用这么巧?坏得这么正点儿?!平时,这破灯就算再暗,好歹也有点亮儿,现在可到好,黑得彻底!
行,你们牛!我颤抖着举起手,指着灯泡儿,不知是气得还是害怕的,总之我的手在抖。
“明天!明天哥们儿我就换了你,我自费换了你这个破灯泡儿,然后拿手指头捏爆了你!哼!”嘴里恶狠狠地念叨着,其实就为了壮胆。
我掏出手机,借着手机屏幕的荧荧亮光,照着跟前漆黑的楼道。那好死不死的哭声还在继续,幽长且连绵不绝地从楼梯上方传来。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大半夜的在楼道里哭,有没有人管啊?”我喊了一嗓子。别问我为什么自己不上去看看,调个个儿换你试试没准儿还不如我呢。
我想我这一喊,也许那孩子也就不哭了回家了吧,哪怕弄出点儿别的动静或者顶我两句也好啊。嘿,这孩子还挺执着,还继续幽幽的哭着,没有起伏。
“行,你!别一口气儿憋死!哭,哭个屁啊哭!”我小声儿骂了句,瞧我这暴脾气!
可我总不能老在这层耗着啊,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数字——5,还有两层,咬咬牙跑上去吧,心里还想着:死孩子,别让我碰见你,要不打得你爹妈不认!
一口气跑到六楼,忽然,觉得脸上一凉,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左脸上,伸手摸摸了湿湿的。一瞬间,我的汗毛都炸了起来,身体就像石化了一般,一动也不能动了。我感觉有一股凉气吹到脸上,那感觉就像别人蒙着你的眼睛然后往你脸上吹气——“呵~”末了,还问一句:你猜我是谁?
我想如果我面前有面镜子,那镜子里映出的肯定是我抽搐的脸,而且是严重的面部神经抽搐!
不但感觉有凉气轻轻的吹到脸上,而且我终于清晰地听到了那哭声从我鼻尖前一公分处传来。幽幽的,仿佛世间所有的委屈都包含在这哭声中,听着让人揪心。
手机的灯光早灭了,我只要随便按一个键,屏幕就能亮,可我就跟没长手一般,一点知觉都没有,一动不能动。
如果我按了、灯亮了回看见什么?一个飘在空中的头,或者什么都没有,更或者是一个满脸血污的恐怖碎脸?越想腿越软,哪个都不怎么样!
你说我为什么不想点儿好的?也没准儿就是一个同父母吵架的孩子,在楼道里哭?但是,一个正常点儿的人会半夜三更在楼道里哭,还与你的脸保持如此近的距离且往你脸上吹凉气儿?我实在想不出会有哪个正常人做出此事。
时间、空间就这么凝结了,若干分钟后,我掉头就往想往楼下跑。也许我高估了自己,刚刚转过身,脸上又是一阵凉意,湿湿的阴冷——这回是右边的脸。我的腿这回彻底软了,顺着扶手跌坐在台阶上——完了。不信鬼不信神的我,今个儿要栽在一只鬼的哭声里。也许明早的报纸头条就是——一中国籍男子猝死于楼梯间,死因不明,疑似吓死!真没想到我会以这种方式出名。都说鬼报仇是因生前结缘为化解而致。死后总会留恋于死时所在之处,报仇的对象大多是些阳气比较弱的人。而区区在下我就很点儿正的赶上了!
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基本上我已经到了“走头无路”的份儿上了。被逼如此,我也就豁出去了,大喝一声:“你,你先别哭了!没完没了的,烦不烦啊?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呜呜……嗯嗯……”
青筋暴起,我再大点儿声:“哭个屁啊!有完没完,做鬼做到你这份上,丢人!”
“呜呜……你能听见我、我的哭声?”
爱哭鬼竟然说话了!这声音细细柔柔的,别说还挺好听,估计生前应该是个漂亮的主儿。我这人天生的神经粗,吊儿郎当二十多年了。现在碰上这生死由命的事儿,到也看得开了。与其被吓死,还不如套套瓷儿,没准儿还能成就一段中国版——人鬼情未了!想到这儿,我也就没那么害怕,好歹也是个爷们儿:
“我也不想听见阿,可你哭得这么大声儿,不想听见也难!”
“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能听见我哭的活人。呜呜……”爱哭鬼,真没叫错!
“第一个……活人……”我这冷汗又下来了,哥们儿要是明天还有命活着,绝对去买彩票,太正了!
“是啊,这么多年了我都出不去这楼梯间,来来往往的这么多人,没想到你竟能听见。我知道你是住在714的。”
“这你都知道?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叫向华,24岁。从小就住这儿,小时候特皮,老堵人家大门钥匙眼儿。你父母在外地工作,你跟奶奶住一起。不过你奶奶前年去世了,她是个好人。她死后有段时间一直留在这里看着你,不过你看不见她。后来她被带走投胎去了,临走前还托我照顾你呢。你奶奶人好所以投胎早,我真替她高兴。你怎么不说话了?”爱哭鬼终于想起我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你怎么不哭了?”谁让你提我奶奶的?最疼我的就是她,你这不是招我伤心嘛!
“好久没跟人说话了,有点儿兴奋。”如果我看得见爱哭鬼,她的现在眼睛肯定在发光。
“对了,既然你能听见我的哭声也许真的是你奶奶在保佑你。你明天有血光之灾,几可送命。”爱哭鬼可以改名叫扫把星了。
我又有点儿面部神经抽搐,“那怎么办?你那么神,告诉我应该怎么避总行吧?”
“呆在家里,发生什么事也别出来。我只知道跟水有关。你的脸怎么了,怎么变得这么丑?”
“没事儿,这叫面部神经痛。受了刺激就这样儿。”
“哦!”爱哭鬼似懂非懂的答应着,估计她压根儿久没听过什么叫‘面部神经痛’。什么叫糊弄鬼,这就是!
说了这么半天,我逐渐注意到,眼前总有一小团儿雾蒙蒙的东西飘来荡去。之前不觉得,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而且总感觉不时吹在我脸上的凉气就出自这团白雾。
“我觉得挺不公平的!”我一脸苦大仇深的杨白劳样儿。
“为什么?”爱哭鬼的声音老是这么无辜,弄得我心里特有罪恶感。
“不是吗?你看得见我,我看不见你。而且你刚才把我吓得不轻,也就亏得我心脏好。要不然,我这个shzy的大好青年就折你手里了。好好的一个国家栋梁、社会脊柱就这么没了,你对得起我奶奶吗?”我一通儿的胡吹滥侃。
“我、我……呜呜……这不能赖我……呜呜……”爱哭鬼又回到了老本行——哭!
“你这个同志太不虚心,太不诚恳。邓爷爷是怎么教育我们的?做事情要实事求是,要勇于承认错误!荣格曾说过:性格决定命运。所以,你一定要虚心求教!你的人生把握在你的手中……”
“我都成鬼了,还、还哪儿来的什么人生?”爱哭鬼愤怒的打断了我的胡掰。
我怎么一兴奋把她是鬼的事儿给忘了,坏了,她会不会因怒生恨直接把我“咔嚓”了?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啊!我正心理呻吟着怎么能把爱哭鬼哄高兴了,还没开口就被爱哭鬼后面的一句话给噎回去了。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看见了我,就说明你快死了!”爱哭鬼的声音很焦急,透着不安。
“你……什么意思?”我这舌头关键时刻经常失灵。
“正常人是看不见鬼,也听不见鬼发出的声音的。除非是阳气快尽之时才会对身边的鬼有所感应。鬼和人生活在同一个空间,互不干扰。鬼无法进入人的生活,而人也不会打扰鬼的存在。除非发生极特殊的情况,比如人之将死或者鬼的魂飞魄散。我刚才就看到你的眼睛一直随着我的身影在动,你是不是能看见我了?”
爱哭鬼不说,我还不觉得,眼前的雾似乎比刚才要浓了些,已经能看出一个人型轮廓了。这么说我的阳气又弱了。
“爱哭鬼,你的身材不错!嗯,窈窕淑女!咱俩这也算缘分吧,我倒真想看看你长得什么模样了,我觉得肯定特漂亮!挺庸俗的吧,其实就冲你对我的这份关心,不管你什么样儿在我眼里都是漂亮的。”从小爹妈就不再身边儿聚少离多,也没个兄弟姐妹,奶奶疼我却也走了。从没想过哪天还会有个鬼关心我,从小到大看着我成长,心里这个滋味儿——惊吓、惊喜、感动、悲哀都掺和到一块儿了,说不出来。
“向华,你这算不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怎么又开始面部神经痛了?这病好像犯的挺频繁,你怎么不去治治?”爱哭鬼啊爱哭鬼,说你单纯你还真喘上了。
“咱不提这面部神经痛了,成不成?”看着坐在我旁边的白影儿,心想原来鬼也有累的时候,也有坐着的时候。
“成!”爱哭鬼答应得还挺干脆,“向华,我看你怎么老这么吊儿郎当啊?这生死的大事儿你怎么也不放在心上啊?”
“书上不是说鬼都挺厉害的吗?我估计你当鬼也有不少年月了吧?你就不能帮我避避?”我问。
“好多书把我们鬼的能力都夸大了,哪儿有什么聂小倩,什么阴曹地府的,都是人编的。鬼顶多比人敏感一些,就像预知一样,能感觉到可能要发生的事,却不能阻止事情的发生。我只是对你即将发生的事儿感觉特别强烈罢了。我不能帮你挡灾顶多只能提醒你,让你多加小心。况且我都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当的鬼,我对以前的事儿一点印象也没有。总觉得胸口这里有一口气吐不出来,憋得难受,而且只要我一出这楼梯间心口就越发的难受,在外面多呆一刻都不行。我觉得我就是被困在这楼梯间里的鬼,想想都觉得没用,所以我就经常哭。向华,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没用?”
我感觉的出爱哭鬼在看我。
“我觉得你挺有用的!真的,你的这种预知能力,在人类中那就是超能力,多牛啊,俗称‘半仙儿’。”我觉得我要再这么不正经的说话,爱哭鬼该真急了,连忙改口说“其实,我真挺感激你的,听你这么关心我,我就心里一热。一开始,我真以为你是想害我,没想到你是提醒我小心。有个鬼关心我,这感觉真他妈不错!”
说着我的头就越来越低,跟俯首认罪似的。我们一人一鬼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我微微侧着头用眼角偷瞟了一眼爱哭鬼,这一瞟不要紧,我的眼球这么被定住了。
“我、我好像能看见你了……”
楼(下)
“我、我好像能看见你了……”
爱哭鬼听到我说能看见她后,一下在窜到空中,就像谁踩了她的尾巴。
“你、你、你是完全看得清还是只是个影子?”
“我发现你的岁数可能真不小了”我上下打量着飘在空中的爱哭鬼,“瞧这身儿绿军装,还有这发型多有时代感。”
楼道里无灯无窗,本是一片漆黑。而爱哭鬼身上却散发出淡淡的荧光,就像在无云的夜空,身处月光之下。仿佛蒙蒙胧胧,却又清晰可见。看着爱哭鬼的“造型”,我就想到了我爸妈年轻时拍的照片——笔挺的绿军装,帽子上别着红五角星,斜挎着军绿小布包儿,脚踩黑色别扣布鞋。不过,爱哭鬼并没有挎着布包,戴着军帽。她梳着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刘海儿碎碎的散在额前,五官看得并不很清楚,那身绿军装穿在她的身上显得那么的不真实,不过鬼本来就不“真实”。
“你是真对生前的事儿一点都不记得了?看你这身儿打扮,怎么说也是六七十年代的人了吧?鬼也有失忆一说?”我好奇地问。
“我也不知道。我一想生前的事儿,就浑身不舒服,难受得很,就像要撕裂了一般。所以,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生前是干什么的。有的时候我都会忘了头天晚上我都干了什么。就像一觉睡醒却什么都不记得了。”爱哭鬼说着又一屁股坐到我旁边。
“睡觉?鬼还会睡觉?”我这叫一个稀奇。
“废话,就许人睡,还不许鬼累啊。鬼也是需要休息的。”瞧她那一脸理所当然的小样儿。看得我直想笑,鬼做到她这份儿上,也真不容易。估计死的时候还很年轻吧。
想到这儿,我心里就一阵儿的不舒服。看她这模样,还有这说话的语气(就算当了几十年的鬼也没见有什么长进),感觉比我还显小。究竟是因为什么夺去了她年轻的生命?没来由的一阵伤感油然而生。沉默就这样在我们之间蔓延,我看着爱哭鬼心里伤感,爱哭鬼若有所思的坐着发呆。也许我刚才的话触及了她的某些伤痛。
不知道是不是坐在楼道里太久了,身上越来越冷,就像置身冰窖一般。一股股寒意窜上身来,冻得我牙齿上下开始打颤。这才刚入秋,怎么就这么冷了?我往手心儿里哈了口气,搓了搓。转头想跟爱哭鬼说能不能转移战地跟我回家坐坐,却发现爱哭鬼周身的光逐渐变成了红色。
“你怎么还能变色?”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一阵阵开始发毛。发着荧荧月光的爱哭鬼,让人感觉很单纯很容易亲近,而现在发着淡淡红光的她却让人觉得压抑——一种窒息的压抑。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我盘算着要不要爬起来赶紧跑,但是跑得了吗?
“为什么?”嗫嚅的声音从爱哭鬼嘴里发出来。
“什么‘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为什么推我?为什么!”爱哭鬼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逐渐别称的嘶喊。
“你这是怎么了?什么推你?你……”我还没说完,爱哭鬼突然腾空。下一瞬间,她的脸就探到我的眼前,几乎鼻尖贴着鼻尖。这张脸还是刚才爱哭鬼的脸吗——鲜红的血从眼角泊泊地流出,凄厉却又含着无尽的委屈和不甘;眦欲裂,瞳浴火,恨难消。银牙碎,筋骨碾,仇难泯。
“为什么推我,为什么推我……”爱哭鬼不停的问着同一句话,声音越来越凄厉。“你说过会陪我,一直陪着我,来陪我好不好?来陪我……”
我半躺在楼梯上,看着如此贴近的爱哭鬼,如此凄厉的爱哭鬼。我就如同溺水一般,周身无法移动半分。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因肺部的极度缺氧而产生了耳鸣,凄厉的鬼叫也显得缥缈。我被如潮的鲜血所淹没,爱哭鬼的样子变得模糊不清眼前一片殷红。我沉溺于一片血海中,意识逐渐飘远……
绿色的军装,斑驳的人影,昏暗的树林。
“哟,这不是文工团的一枝花——杜夕月嘛!怎么大晚上一人儿跑小树林里来了?”言语之间掩藏不住地流露出下流痞子之气。
被称作杜夕月的姑娘见来者不善便想转身就走,不料却被那三、四个人围在中央。
“哼!走资派也能进文工团?文工团是革命队伍的精神代表,是宣扬伟大的党、伟大的毛主席的先锋队。你一个走资派的小走狗也敢扛着革命的大旗招摇过市?”又一个尖锐而别扭的嗓音响起,就像那种正在经历变声儿阶段的毛小子的公鸭嗓。
“不用跟走资派的小狗多说,她不配穿这身军装,污蔑这军装的神圣,给她脱下来!”
“对!脱下来!脱下来!”哄声四起。
“你们、你们干什么!救命啊……”
三、四个身影一拥而上。其间伴随着女孩儿凄惨的呼救声,和衣帛撕裂声。哭泣、喘息、笑骂之声不绝于耳。
离此地不远之处,一个身影躲于树后,身形似是男子,正微微颤抖,哭泣之声从紧捂着嘴的左手指缝间微微传出,透着不甘。右手紧握树干,指甲嵌入树皮中。
时间如此漫长,恍如经年之久。散碎的身影伴着嬉笑谩骂之声逐渐远去。树后身影慢慢踱出,缓缓靠近蜷缩于地的杜夕月身边,下体的斑驳血渍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为什么,为什么……不……过来……救我?”破碎的词句,哭喊过后的沙哑嗓音,是那么的绝望。
“我、我……夕月,我对不起你……我不配做男人……夕月,对不起……”男子泣不成声,跪卧于杜夕月身旁,忏悔显得苍白。
那个时代,人言可畏,“帽子”随意扣戴。精神的压抑、言行的谨慎,让许多人绝望,活着是那么的艰难。
杜夕月的恋爱报告已于当天上交组织等待批准。
向东海介于杜夕月成分不好恋爱报告迟迟未交。
杜夕月于当晚遭强暴。
向东海因胆怯而退缩。
杜夕月恋爱报告未批上台遭批斗。
向东海读宣言与杜夕月划清界限。
杜夕月三日后坠湖溺毙。
向东海十日后外调他省。
那年,一九七二年,秋。
杜夕月二十岁。
向东海廿二岁。
……
十年后向东海结婚。
一年后向华出生。
二十四年后向华遇杜夕月冤魂。
……
翌日清晨,我醒来发现竟然睡在楼道里。
“哥们儿昨天没喝酒啊,怎么睡楼道里了?”扶着楼梯扶手起身,全身骨头就跟散架一般,酸痛无力。
回到家,脱了脏衣服,躺在卧室床上,望着天花板。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好像很重要?究竟是什么?
“您有来电!您有来电!”手机铃声大作。
“喂?”
“向华,赶紧回来,你爸昨晚中风去世了……”老妈的哭声从电话那端传来。
……
我脑袋都木了,赶紧爬起来,打开衣柜随便拿件衣服就往身上套。套了一半儿就停住了,低头看看胸口上好像写着什么字儿。跑到浴室镜子前一照——杜夕月。
贴着墙一屁股坐到地上,脑袋彻底炸锅了。全想起来了——半夜碰到的鬼,窒息昏厥后的梦。
爱哭鬼、杜夕月、向东海、一九七二年、文工团……
不管我用什么方法我都无法擦掉心口上“杜夕月”这三个字……
……
飞机场、医院太平间、父亲的葬礼、亲朋好友的慰问……
同母亲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找到了父亲早年的日记本,我带回了北京,母亲留在了父亲工作的地方,母亲的娘家也在那里。
……
[1972年,3月12日。文工团慰问演出,表演上甘岭,大家群情激昂。跟着刘彪到后台认识了杜夕月同志……]
……
[1972年,5月23日。杜夕月同志积极申请入党,我自告奋勇协助她写了入党申请书。我们一起歌唱红色苏维埃,谈到了前线战争……杜夕月同志告诉我她很爱看话剧……]
……
[1972年,8月18日。杜夕月同志因家庭成分问题,被划为走资派。我向组织申请为杜夕月同志做思想工作,争取帮助她早日与家里划清界限、脱离走资派,投入红色的怀抱……]
……
[1972年,9月25日。杜夕月希望可以打恋爱报告,向组织提交。被我阻止,她还尚未跟家里脱离关系,还拖着走资派的小尾巴,这样影响非常不好……我很矛盾,我们的爱情是高尚纯洁的,可我必须要跟走资派划清界限……]
……
[1972年,10月10日。今天是红色纪念日。晚上文工团有演出,杜夕月约我到湖边谈恋爱报告的事。我要告诉她,只要她能跟家里划清界限,我就打恋爱报告……]
老爸的日记都是每天一记,可是从这以后1972年的日记都是空白。
[1973年,1月8日。在新的工作单位我获得了工作表彰……]
我一本一本的看,此后再也没有出现了“杜夕月”这个名字。近两年老爸的身体一直不好,日记也是时断时续,直到今年最后一篇才又出现“杜夕月”的名字。
[2007年,10月7日。我最近做梦老梦到她,这么多年了,我总是耿耿于怀。当时那个年代,不允许我那么做。那时候的人都疯了,失去了理智……现在夜夜盗汗,夕月你还恨我吗?我对不起你。那日你投湖的样子,我怎么也忘不了……]
……
我从未觉得人可以如此虚伪,爸爸,我小的时候您经常带我去游泳……当时,如果您……也许杜夕月就不会死。
忽然,我想起爱哭鬼在变身后惨呼出的话语:“为什么推我?”
我不敢再想下去,当年的事已经无法求证,逝者如斯,何苦再穷追不舍。自欺欺人的寻求一片宁静,良心的煎熬又怎如面上的风平浪静?各中滋味,又有谁之?
记得奶奶曾说,有些鬼不能投胎是因为对尘世间有太深的执念,爱恨情仇如何能带到下一世?运气好一点的,早早化解执念,赶上投胎;执念太深的,就算化解了,却也错过了投胎的机会,执年化解之时便也就魂飞魄散之日,烟消云散了。
爱哭鬼当时感应我有血光之灾,应的是“水劫”;又说人见鬼或鬼见人便是人之将死或鬼之灭亡。现在细想,不禁感叹世间因果循环。杜夕月因父亲溺水而亡,而我险些死于杜夕月即爱哭鬼的血海幻境,父亲中风而亡,化解了杜夕月的执念,而杜夕月却因此烟消云散,我得以生还。而我所住的楼正是重建在当年的军区旧址之上。
只是,其中最让我不明白的就是为何“杜夕月”的名字会刻在我的心口上?
戏虐的想想,为何刻在胸口的不是“爱哭鬼”?
真正留在我心里的不是那如血如泣的“杜夕月”,而是如月如歌的“爱哭鬼”。我想那才是她最本质的表现。她也想忘,奈何那句疑问始终得不到答案,她不甘。也许她并非因父亲的去世而化解了执念,而是因我临死那一刻的不甘而化解了她的不甘。自己的痛苦何苦强加于他人?我情愿如是想。杜夕月——我的爱哭鬼,你虽烟消云散,这世间却有一人永世将你记于心间。
宽容怎是说说那般简单?
人生路,羁绊多;尘缘了,皆成空。
“南摩若那达拉雅雅……南摩阿里雅佳纳……易蒂佳列佳列布拉加列……南摩若那达拉雅雅……”梵唱之声如那经久不散的香雾,飘飘袅袅,缠绕于群山,传唱于旷野,深浸于江湖,彻悟于人心。
深山古刹多隐士,避世忘尘亦枉然。何谓“隐”?世人知而无迹寻,此为“隐”。世人皆不知,唯吾独善其身,怎称“隐”,此乃“忘”。
……
僻静幽深的山谷,潺潺的细流,漫谷的翠绿不掺杂色,无花无果唯有薄雾绕于谷间,飘渺虚浮,却又光射不穿,风吹不散。鸟兽绝迹唯有流水淙淙,似梦非梦,幻丛生。
两个身影立于谷间平坦之处,似是伫立经世之久。一灰袍、一红衣。
灰袍者,九点香疤显于顶,宽额方脸、横眉立耳、阔鼻薄唇,眼微闭,一脸淡然,古井不波。双掌合于胸前,眼观鼻,鼻观心,袍袖衣摆随风微动。
红衣者,三千青丝垂于脑后,丝丝浮动,恍如流水。身形丰秀挺拔,玉树临风。风吹散发丝,面庞显露,仿佛精心打磨的润玉,一张脸平滑光洁,却“空无一物”——五官皆无。竟是“无相”。
“历经七世,空留一身骂名,你这是何苦?随我回去吧,无相之刑不应加诸于你身。”灰袍僧缓缓说道,虽面无表情,可言语间却透出淡淡哀叹。
无相之刑——观、听、闻、嗅、言皆无。五感具失,烟火不食,却又可久存于世,直至刑除命丧。刑法残酷并非受之身体发肤,而是生死不能心之折磨。
既是丧听红衣者又如何能知灰袍僧所言?须知“无相之刑”绝非人间所有,此乃九天之上,佛前唯一刑罚。所惩之罪,即便是灭世之过也不及其一分。“无相之刑”出世两次,第一次于开天辟地之时,受惩者无人知晓,世数万万年,早已灰飞湮灭,无从求知。第二次便是这红衣者,罪行——弑佛。
且说这灰袍僧,亦称“掌刑”。便是这“无相”行刑之执法。也唯有掌刑才可同受刑罪者用通心之术劝解、教化。即便如此,却也是百年一句,寥寥数字而已。
今日,又是百年之期,几百年前的教诲如今只化作一声哀叹。
“红衣”,行刑之日红衣者便告知掌刑,从此他便叫红衣,如他身着的妖艳红衣般,“五百年前,你执迷不悔;五百年后,你也不曾动摇半分。罢了,给我讲讲你的七世吧,出自你口必不同于世人。这九重雾你如今定是操控自如了吧,以雾化字即可。”言尽于此,百年一句就此为止。
九重雾,顾名思义自是第九重天才有之物。雾如茧,挣脱不得,幻化的牢笼。如妄动脱逃,则离雾魂散,化为尘土。
片刻后,红衣身前雾渐浓重,化成丝丝缕缕,弯曲缠绕竟幻生成字。
一世,坠天浴火得重生为得苍果屠苍龙
余化身媚姬,蛊惑世间,蒙蔽天子,得以寻苍龙。苍龙坐定四海护佑众生,诸神庇佑,唯其子——当朝天子,得以株之。余妖言惑众,苍龙乃恶源之首,若平天下,必屠之。且食其精魄可保万年长生。
听到这儿,掌刑不禁摇头道:“世人愚昧,言须信才可惑,众人皆醒,何惑之有?”只可惜,红衣已然听不到。雾依旧慢慢化字。
天子屠龙取其精魄服之,不日薨。其身化作苍果。苍龙精魄乃开天辟地之精元所在,岂是吾等妖孽可触。故诱天子服之,天元精气岂是凡人可纳,且子弑父天地不容,苍龙之恨、世人之贪皆转为戾气,裹于精元之外,余可触之。日夜炼化逐渐将苍龙精魄所蕴含的天罡正气化成戾气,唯吾所用。
二世,转生避世苦修练为求佛前一朵莲
既得苍果,必触怒众神,而遭天庭雷霆之罚。故假死转生,避世修练,韬光养晦。前世借苍龙精魄卜天问卦,得知佛前莲花坠入凡间为了前缘,而后斩断红尘俗世,入佛。佛前莲花得佛千年点化,梵唱经颂,修得一颗七窍玲珑心。得此莲心,可窥世间万物。苍果戾化,失了占卜灵性。莲心正可代替,且窥万物而不伤自身修行,不可不得。
偷入王殿,私改生死簿,余投胎转世为佛前莲花的未了缘人。骗得一世情愿,莲虽得玲珑心,却纯净不諳世事。余诈死,唯七窍玲珑心可救。莲自剖取心,救余,却永世不得入佛。
“七窍玲珑心,九天唯此一颗。有何事是其猜不透的?入世坠情深陷,可怜莲一片苦心,劝你回头是岸——奉心以解执念。却也因深陷情爱,七窍玲珑心少了一份剔透,卜算失了一份准头。红衣,有得必有失,你可曾看透?”掌刑言。
三世,百转千回绕指柔英雄枯骨宝甲炼
余知天地间有一不败宝甲。此甲百炼金钢魂,身着莫能摧。若有此甲,区区仙术天兵何惧之有?便是九天之战也是不得伤身。此甲为上古神将破天所有,破天转世,宝甲化骨。破天耿直刚强,百毒不侵,忠心不侍二主。却也如此,为吾所用。
破天所投之世为六国乱世,金枪铁马,乱世之秋。破天虽强奈何国弱,帝庸。余附身破天所忠朝国之公主,城破家亡,皇族流落。胜者追,败者逃。
逃亡途中险象丛生,生死徘徊。破天凡身力竭,剔骨取甲,以佑公主,遂身亡。余落泪,世人凉薄,破天衷心,世间绝。敢问天地间,有何人肯为余奔走舍命?
第一世,昏君贪图美色,死不足惜;第二世,莲早已窥吾弑佛之心,佛在其心中无人可以替代,日夜对吾颂佛,却不曾想过吾之无奈。二心之人,余不屑。
思及此,莲若真念此情,何故奉心之时偷偷自毁一窍,致使余后世尽毁于此。此时想想,余当时突生的不忍和后悔,忒的白费。
破天死后,余将骨甲埋于破天冢旁。余置身于天地,何惧之有?破天之忠,余敬佩。
“红衣,你究竟是何人?”掌刑一时困惑。
(古文中:余即是我的意思。)
四世,修缘悟道情缠绕逍遥一世红尘了
余历经三世,无一刻不在谋算思量。百年转瞬过,朝夕烟云间,人生百态尽显眼前。忽生天地苍茫,心惶惶然兮,无所依傍。蝼蚁尚有安身之所,余孑然一身,驰骋纵横,却倦意横生。
余修行悟道千余载,因倦怠之意而停滞不前,德行败于此。心魔生,天劫降,余命悬于此。余苦思数日,求解不得,黯然。一日,途经莽林,见二虎相争,胜者傲,败者丧。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天理循环,万物皆如是。余长啸一声,豪气云天,吾命由己不由天。悟不破便由他去,堪不透便入红尘,逍遥一生。遂,余封印前尘往事,降生于林外一樵夫家中,庸庸碌碌一凡人,乐得逍遥一世间。
父慈母爱,虽日日糠菜,却其乐融融。余自一娇弱幼童长成为壮硕青年,父母年迈,关爱之心却日益深重。好景不长,苛政酷吏欺弱附强,陷民于水深火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饥民揭竿而起,一呼百应,各州各县起义无数。朝廷安抚无效,出军镇压。余已肉体凡胎,往事皆忘,性情却未曾改变。余随之起义,英勇威猛,战功赫赫,跻身起义副首之位,众人拥护。
义军兵临城下,朝中皆闻风丧胆,无人敢出城应战。城池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久攻不下。一日,城门突开,一红衣将领孤身应战。气势逼人,万人战场一时寂静。黑甲银枪,红袍白马,盔甲遮面,迎风而立,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余出阵应战。
日换星移,三日未果。朝中竟有此名将,而世人不知,余惊叹不已,惺惺相惜之意油然而生。回马挑枪,气吞山河,破竹之势直逼其面门,甲碎,青丝长发随风狂舞,秀眉杏目不失英气,粉颊桃腮不失凛然。余一时惊然,身形稍有停滞,银枪穿肩。义军阵前一片惊呼,众副将上前营救,欲群起而攻之,余挥手制止,红衣将领策马昂首回城。义军势去,攻城之事暂缓。
次日,议和书传来。割地三十六池,黄金白银千万两,义军另立为国,至此两国百年修好。义军拒和退书,杀使臣,且称三日后攻城,誓要破城雪耻。
两日后,城门骤开,一囚车缓缓行出,红衣将领立于车中。卸甲除枪,红衣猎猎随风鼓舞,挺身而立,傲气不减。
余虽肩受重伤,亦策马立于军前。和书再至,割地四十八池,黄白之物万万两,日前交战将领束手就擒,以示诚恳。义军皆怒吼亦嘲笑。余愤杀来使,策马行至囚车前,后问:
[女子何以为将?]余心中疑惑且敬佩。
[如何不可,吾父英勇沙场,膝下无子,身死则女替。]
[可曾后悔?]
女子嗤笑而答:[各为其主,吾命由人不由己。]
[吾命由人不由己……]
挥枪直下,挑断链锁。[汝命由己不由人,亡国之势不可逆,汝归降于吾,何如?]
红衣女子翩然一笑,余眼中天地间唯此一笑。
[毒酒早已服下,吾何惧之有?还望义军破城之后,切勿屠城后快,令城中生灵涂……叹]血,喷溅而出,红衣妖艳,[天下苍生皆无奈,一朝臣子一朝改,今昔往……夕应何在,回首百年……梦醒……来。]
傲然伫立风中,悲叹随风释然。余心下怆然,入目红衣如血,唯此女子余永记于心。
城破,臣服者生,抵抗者死,百姓未伤一人。
余将红衣女子焚,骨灰入坛。
新帝登基,四海平定。朝内之争起,肃清旧部,巩固帝权。
余破城之日便已请辞,得保性命。卸甲归林,随身只携带一物,白坛红布裹。余回山林旧屋,方知父逝,母独在。母见余归来,泪满襟。问怀中之物,余答:[吾妻。]
茅屋旁,新旧两坟,旧坟吾父——向风;新坟吾妻——向红衣。
吾妻原名澋玳,前朝元老澋天,澋将军之独女,后入宫为妃。亡时双十年华。
几年后,吾母故。葬于父墓旁。
余孤身终老,无人为余入殓,匐身于红衣墓旁。
第四世已过,余封印除。忆此世,无悔。尝尽情滋味,余亦有父母、妻子、挚友。
佛曰:无悲、无喜、无贪、无痴、无欲、无求,斩断七情六欲,六根清净,目空一切。岂知,人活于世,情欲皆无,与行尸走肉有何分别?没有何来无?
“红衣、红衣,汝百年前执意此名便是为了她?可知她是谁?!”掌刑叹到,似问似知一般。看到空中雾线纷纷绕绕,变幻不觉。诉说四世,此世最为详尽。
余下冥殿翻阅生死簿,妄寻红衣(澋玳)转世,岂知红衣生死簿竟被钩去。此天地间再无红衣此人,竟是为何?余以七窍玲珑心卜之,未果。余心下惊异,吾妻何人?
余思索多日,忽解。此乃吾之心魔,情逝而心有所牵,倦怠之意除,心魔何在之有?余之修行渐入臻境。
五世,九天雷动惊天地梵唱众生渡痴迷
修行之道在于心境。无欲无求,清心寡欲者,得道而无所进。即无求,如何进?心术不正,不择手段者,行止而道毁。中庸之道,力求和者,行道皆缓,往往困于俗事无所进境。
余自认修行悟道皆上上者,进境虽非突飞猛进,却也不可小觑。自第四世后,修行虽渐入臻境,却也渐行渐止,无所成。余惑,心魔既除,修道无所阻,为何停滞不前?遂以七窍玲珑心卜问,心化幻境——满天红艳,如血似火。
红,亦复红。无可避,脱不得。天宽地阔,万事空,唯留一抹红。飒爽英姿,风华绝代,立天地间,孤绝。前世之忆,存心间,辗转反侧,苦无言。余长久以为,情逝而心魔破。观卦象遂顿首,思情之人尚在,难止于心,情何逝之有?红衣,余劈天裂地定要寻汝。惊鸿一瞥,吾心撼兮;浩气凛然,吾心佩兮;悲天悯人,吾心怅兮。红衣,余如何忘兮。
余又以玲珑心卜卦数次,皆无卦象。何故?七窍玲珑心生有七窍,上可卜天,下可问地,诸事皆算,究竟何故,竟无卦象?想到方才卜余之修行,心所化之幻境。世间一切皆有因果,余心魔生,得红衣破;余修行滞,因情牵红衣。这幻境定与红衣有关。
满天红艳,如血似火。究竟为何?是了,红似血,血似火,唯有红莲业火。可烧尽天地万物,化尽一切罪孽,佛前永世长燃的红莲业火。
余凭一己之力,勇闯九天梵殿。众神浮屠皆怒。众神鄙然曰:世间妖孽怎敢妄进梵殿圣地,辱没不敬之行应诛之。众浮屠悲叹曰:万物皆无辜,皆因孽障故,修行业,除孽障,得正果。余睥睨不然,道貌岸然之辈,多言而不行,只顾自身修行,未见苍生悲苦。
余欲奔于业火前,众阻。惊雷震天,天地色变,余遇神杀神,遇佛弑佛,无可阻。余若尚存一丝明智,必不会如此。只因余生性不羁,于道貌岸然之辈,最是瞧不起,傲然天下,受此讥辱,早已怒火中烧,清明之意荡然无存。以余之修行,擅闯梵殿已属强弩之行,现下又力战众神佛,疲态已显,腾挪之间,行滞身缓,险境横生。顷刻,战佛欺身上前,掌风如刃,携惊雷之势,横劈至面。吾命休矣!
突地,梵唱声起,战佛之势止。途生突变,众皆惊。梵唱漫天,悲悯之情传至心间。片刻,众佛退而归座,众神亦然。余闻此梵唱,熟稔之感油然而生。遂寻之,此声竟缘于红莲业火之中。青丝长发,红衣似火,烈焰跃然,身形虚幻,感念却无比强烈。
[红衣,可是红衣?吾念甚矣!]余痴迷而前。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莫再近前。]红衣之声与前世截然不同,淡然缥缈,男女莫辨。只是那份熟稔之感却是不假。
[红衣,这是为何?为何汝竟置身红莲业火之中,如此煎熬?]
[汝等口中红衣,便是佛之前世化身,为普渡众生而化身乱世神将。经由红莲业火焚燃一世,摒除一切俗念,再渡成佛。]右侧首座之上战佛盘坐言道。
[红衣既是佛,佛既是红衣?]余心下惊然。
写到此,雾气幻化之字,形散微乱,略显滞缓。掌刑面露悲痛之色,欲说还休。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世间万物皆如是。莫要再留恋。]红衣,亦称佛,此言一出,业火随之突长,红衣身形亦随之略有颤动。
……
良久,雾气未动,停滞于此。
[红莲业火,天地间不灭圣火,随意念而动。受刑者越是对前尘留恋难忘,业火越是炙热难耐。烈焰之内,烈焰之外,同等煎熬。红衣,可知?]掌刑喃喃自语,神色没落。
雾气化线,复动之。
而后,余自甘堕入魔道,化身浴血修罗。嗜血好战,刀光闪,万骨枯。风起云涌,杀戮不止,血雨满天。天地色变,尸横遍野,哀声震天。余惶若不知,全凭一己喜恶。一时,三界乱,九天叹。
六世,梦里百转情犹在苍茫两岸唯留叹
梦境,虚无飘渺,总有扯不断的羁绊。余自化身修罗,便发梦不止,似真似幻,扰人心烦。
混沌初开,一片苍茫。生两仪,化四象。世出元神,一阴一阳。两相纠缠,摩擦碰撞,阴元化作青魂,阳元化作赤丹。青魂作地,赤丹为天。万物生,四季更。
沧海桑田,历经万年,青魂、赤丹之精魄皆已幻化,青魂化身青女,属阴,统领大地,主掌万物孕育,繁衍生息;赤丹化身赤练,属阳,统领天界,主掌风雪雷电,四季交替。
颇具灵性之物,便可入天,赤练授予司职。尚未开化之物,则仍留下界,不断进化修缘,青女循序点化。
青女时时望天,怀念曾为元神时的那般纠缠;
赤练垂首顾盼,怀念青红交错时的豪情万丈。
青女坠地已不可登天,离地万物灭;赤练虽可下界,却也须借得道生灵入天之机方可,此也是百年一遇;相聚不过片刻,端的缠绵悱恻。
下界因青女之博爱、教化,生灵愈增愈多,众生皆遵青女为神,日夜为其祈福歌颂,众志撼天。
天界得道生灵,皆自认位列众生之上,睥睨下界庸碌之辈。常不屑言道:[下界只知青女而不知赤练,愚昧钝化,蝼蚁怎知苍龙之道?]诸仙却早已遗忘,若非青女点化,又如何得道而升仙?
赤练日日只见众生朝拜青女,而不知自身。不满之意日益加深,竟不再下界。青女心下了然,亦悲苦难当。常于深夜,垂泪不止。赤练却从未知晓。
众仙竟因妒愤难平而降罪下界,春短暂、夏洪旱、秋蝗灾、冬漫漫。众生困苦,转而求天,青女渐被忽略遗忘。而世间得道生灵锐减,因无青女点化,修道误入歧途,贪功近利,故此,世间妖孽横生。
青女心灰意冷,斩断情思,将万年点化修行之道汇编入册,立经传颂。如若修行,则应心无旁骛,无争斗之心,无骄躁之意,众生平等,拂尘而过。自此,青女立号了尘,身着青衣红袍行走世间普渡众生、降妖伏魔、点化苍生。苦修行而拂众生,曰:佛。
上天不仁,民不聊生。信佛念佛者众。得道生灵不愿再入天,而归佛。剃度点香疤,只为示天以明心志。
众神皆怒,誓要除了尘即青女,以解心头之恨。所示旗号为:除妖孽以清下界。
下界血流成河,万物悲叹。
赤练行至青女旧时竹林居所,历久泛黄的宣纸展于几上——
[吾励精图治助众生繁衍施博爱点化苍生以求其入天入天之日便可盼君而至虽因私心却乃用情之至怎知一片心意付之流水情何以堪众生无罪切莫因一时私欲而铸成大错
吾甚为怀念初元之时无天无地一片宽广苍茫无欲无求时刻相伴
苍茫兮两岸潮朝时暮落情绵长
风月兮心所依疏影独酌曲凄凉]
……
泪满襟,悲凉意,梦虽醒,心已伤。
千年唯留叹,情似满疮痍。尘封旧忆,复回心头。
青女便是红衣,亦是景玳,更是佛。赤练便是浴血修罗,亦是区区在下。
余笑叹悲凉,佛也罢,神也罢,魔也罢,似也逃不过这轮回,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过往点滴涌上心头,说不出的苦涩。
赤练又如何?法力无边,一览众生,不可一世,如此这般又如何?
仍是逃不开的痴、贪、慎、怒种种欲念。负了青女,背弃了天下。
无相之刑,佛前唯一刑法。众生可知,开天辟地,初受刑者便是佛。
最初,此刑并非为惩戒而设,而是佛借封五感之识,幻化红莲业火,焚炼狱,以净世。
万物重生,百废待兴。五识聚为红莲火种,永存于世。
余尤忆得,曾为赤练之时,于净世后立于佛殿之上与青女那段心神之交。刮骨切肤之痛尤忆于心。
[青儿,汝虽封五感,亦知吾语。元神纠缠万年,心意早已相通。莫要如此默然。]
……
[青儿,吾已知错,心下甚悔矣。]
……
[青儿,吾常跪于此,以求原谅。]
千百年转瞬即过,世间苍茫,迎来又送走,不留一丝痕迹。
诵经化为梵唱,流于人间。
风云流转,沧海桑田,仿似唯有佛殿未曾改变。
望向莲座之上的青儿,因五识皆封,面庞竟似精心打磨的莹玉一般,光洁平滑,毫无凹凸之感。
[青儿,何苦这般?错于吾,恨于吾,罪于吾。纵使汝以消磨自身来化解世间众生怨念,亦无法救赎吾之罪过。青儿,这世间之事并非靠汝等之力便可逆转。吾之恶行,即便遭受形神俱灭又如何?因果而已。]
……
慢慢行至红莲业火之坛前,青女身形微颤,余笑且了然。世间知我者,莫过青儿。
[青儿,吾自愿焚于业火之中,堕入凡尘,以赎罪孽。汝已成佛,绝了情欲,断了心念。汝切记,吾返天之日,必将弑佛。吾心所念的是混沌初开的青魂,是唯心系吾的青儿,而非如今这个悲天悯人、普渡众生的佛。]
业火焚身,痛彻心扉。
[青儿,前世未尽情缘,后世吾定与汝纠缠……抛开这天下,唯有逍遥……莫要再对吾漠然置之,弃佛身,重归吾身畔……青儿,吾爱……]
肉身焚尽,魂落九天,浴火重生。
因赤练焚身以赎杀戮之罪,平众生怨,佛之刑法得解。
……
原那红莲业火即焚吾身,亦封吾忆。奈何吾弑佛之念甚,几世轮回竟破印,万般思绪重回心头。青儿,万年执念怎能轻易忘怀?封印即除,吾返天之日以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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